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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游体育- 九游体育官方网站- 娱乐APP下载废墟里的修车师傅:城市向前而他留在原地|镜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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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五点半的杜行老街上没有一点亮光。沿街的铺面早已封死,墙体外侧用红漆喷着大大的“拆”字。一辆电瓶车从沈杜公路进来,推车的人借着手机的光,在一排被推平的废墟边停下,走到一块铁皮前面,抬手拍了三下。
铁皮哐当响。十几秒后,铁皮后面亮起一片橘黄色的灯光,一个穿白褂的老人从里头爬出来,头发掉光了,走路有点拐。他简单问了车主几句,蹲下去摸了摸车后轮,顺手把车推进灯光里。
这是单守平,今年八十五岁。这块铁皮后面,是他自己用一辆报废的小货车、几根木棍和一张老木床拼起来的修车棚,也是他现在住的地方。他在这条街上修了四十三年的车,五次搬迁。这一次他没有地方可搬,也没有人替他安置——他是安徽外来户,不在征收名单中。
2026年3月的下午一点左右,沈淦才从对面那条新修的小路上溜达过来,上身白褂,下身黑裤,背着手,穿着蓝拖鞋。两个月前他搬进马路对面那片新盖的安置房。他在里头闲不住,一天得下楼三四次,下了楼也没什么去处,就过马路回杜行老街这边来。
单守平蹲在地上,正从一辆电瓶车的后轮里抽内胎。他没抬头,伸手摸到脚边的锤子,作势就往沈淦才的脚上砸。沈淦才不躲,反而把右脚伸过来:
单守平把锤子轻轻放回原处,“呸”一声笑骂,没回话。这个动作他做过不止一次,沈淦才那只脚也伸出来不止一次。两个老头在杜行老街上认识快二十年。
单守平把内胎放进一盆水里找漏点。气泡咕嘟咕嘟从一个针眼大的地方冒出来,他用指甲在那处掐了一个印。
杜行老街早在2022年就被列入上海市的城中村改造,由市属国企整体开发。按上海征收集体土地房屋的规定,凭宅基地使用权证、房地产权证或建房批准文件,按户折算成安置房和现金补偿。沈淦才家是本地农户,2025年底分到一套安置房。单守平是外地户口,没有补偿,没有安置房。
单守平没接话。他把补好的内胎装回去,扶起车打气。气筒呼哧呼哧地响,把整条老街余下的那点声响压下去。打完了,他用手指弹了弹外胎听一下声音。车主是个上小学的小姑娘,她从书包里掏出五块钱递过来,单守平摆摆手,“不要,回家。”
沈淦才坐不到半小时,起身:“走了。真的,现在搬好些。”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:“不过你要是搬了,给我个地址,我还想要找你。”
单守平点点头。他站在门口望出去,路对面是一片刚被推平的废墟,废墟再往北是沈淦才家那栋米白色的高楼。从沈淦才家阳台上望出去,能看见单守平这间修车棚,铺子在一片低矮的灰瓦房中间。
单守平今年八十五。他在杜行老街上修了四十三年的车。这条街上的铺子全都已经关了门,包括他原来的三十一号门面。
他来杜行是一九八三年。一个人从安徽淮北坐了八小时绿皮车到上海,下了火车坐一〇四路到龙吴路,再换车到渡口,过黄浦江上了岸就是杜行。
最开始,他在邻家花园村屋里租了一间二十多平方的平房,三十块钱一个月。沿街有一百多家工厂,服装厂,造纸厂,抛光厂,五金厂,化肥厂,上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渡口涌出来,黑压压一片。他在路边支起一个小摊,铺一块帆布,把工具往帆布上一摊,蹲下来就修。
四十三年里,工厂一家一家关了,工人一拨一拨走了。工厂关掉的那块地,盖起了仓库,后改成物流园,现在物流园又拆了。沈杜公路修过四五次,从石子铺成柏油,再加宽到四车道。单守平的修车铺搬过四次。每一次拆,每一次挪,离主路更远一点。“这样不容易被拆,待得久点。”
那是一间塌了一半的砖房,屋顶已经被掀掉了,露出漆黑的房梁。门口一根木杆子上挂着一张拆迁告示,被风吹得只剩半张。
“政府的人来过两次,”单守平说,“说这里已经列入拆迁范围,房子不安全,回头要倒塌,不要再住人了。”
那间铺子是他2015年元旦前后搬进去的,前面修车,后面睡觉,他和妻子赵桂兰在里头住了九年。去年9月,按照拆迁计划,挖掘机开过来将后面的几栋楼连着他租的这套房的后屋一起拆了。他和赵桂兰在铺子里收拾东西,把锅碗一只只装进编织袋,搬进了早已租好的新屋。前屋还能修车,后屋不能住人了。
那是一块五米宽的废墟。地上还能看见原来房子的地基,泥灰地里嵌着几块瓷砖。他靠左边一堵剩下的旧墙,把一辆收来的旧小货车横着停下,车厢冲外,一头抵着墙。又在车厢边上拼了一张老木床。木床和小货车顶部之间用几根木棍架起来,上面盖一块塑料布。木床朝马路那一侧立了一面铁皮。铁皮上面,单守平用红漆喷了“修车”两个字。
他和赵桂兰真正的“家”要再过去两个村子,河边上的一处借住屋子,过一座桥,骑车二十分钟,七八百块钱一个月。原先住的那处铺子的钥匙,赵桂兰交给了村里。河边那处屋子今年也要拆了,这一点他们知道。
“人家晚上来找我修车,我不在,那人家可能就回不了家了,”他说,“第二天更不好上班了。”
这是一句听上去近乎不合时宜的线年的上海,一辆电瓶车坏了,人们的第一反应可能是扫一辆共享单车骑回家。但杜行老街的这一片不一样。沈杜公路以南,浦江镇南端,距离最近的地铁站还有四公里,周边以城中村、农民工聚居点和小型加工作坊为主。这里的电瓶车不光是代步工具,更是外卖小哥的吃饭家伙,是建筑工人凌晨四五点出工的脚力,是老人去菜场的全部依赖。
单守平自己估算,夜里来敲铁皮的,一周大概有七八个。他们凭着记忆走到这块废墟边,拍一拍那块铁皮。单守平摸着黑爬出来,开灯,把车推进灯光里,蹲下去就修。修完了,对方掏几块钱给他,骑着车走了。单守平把钱塞进大褂口袋,回去再睡。
白天的客人更多。补一个胎十五块,换一组刹车二十块。只是打个气、滴点润滑油这样的小毛病,他多半不收钱。“都是乡里乡亲的,帮点忙要啥钱嘛。”
夏天蚊子多,棚子里点一盘蚊香,一盘不够再点一盘。冬天冷,他往身上加被子,被子加完了,再加一层塑料布。下雨的时候塑料布上头落了水,他听一夜的雨。刮风的时候铁皮啪啪响,他听一夜的风。
赵桂兰比单守平小三岁,瘦小,灵活,眉梢有一道笑出来的皱纹。“他这个老头子,犟。”
她从十九岁起就跟着这个犟老头。她说他年轻时候精力大得吓人,一晚上能拉五拖拉机的肥料,连觉都不用睡。“他有力气,好使。”
赵桂兰其实是读过书的人。一九六几年,她们公社十四个女生里只有她一个考上县中。字写得好,珠算打得好,原本是有希望上大学的。但那一年家里给她说了这门亲,登记结婚那天起,她就没了上大学的资格。
“那个时候政策是这样,”她说,“登过记的人,国家不要了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她语气平静,脸上依然挂着笑。单守平当时在部队,扛枕木、挖山洞、修铁道,一个月津贴六块钱。五块五寄回家,余钱刚够买一管牙膏。
此时,老魏推着车进来,电瓶不行了。他一几年买电瓶车那一天就在这里修,修到现在。“这家伙我习惯了,”他说,“每个人吃饭口味不一样,到别的地方修,心里不踏实。”
傍晚有人从隔壁村特意骑过来,给他送来一袋自家种的橘子,问他什么时候搬。他说还没定。那人摇摇头,“你不在了,我们这一片人到哪里去修车……”
一辆车推到他面前,他先围着转一圈,眯着眼看一看,问车主咋回事。车主三言两语说一遍,他嗯一声蹲下去。
他通常先看电瓶。从工具堆里摸出一个万用表,把表夹到电瓶上,看一眼读数,把头一偏,又把表夹换一组,再看一眼。读数他不报出来也不解释,看完就放下表,开始动手。
“机械都是一个原理,”他说,“自行车也好,电瓶车也好,柴油机也好,都是一样的。就像养牲口,哪里不好使,看一眼就知道。”
他懂柴油机,是因为退伍以后被分配到安徽淮北农机一厂干了二十年。那是国营单位,工资两百多一个月。一九八三年他四十二岁,按当时的政策,老人退下来孩子可以顶替,他把农机厂的位置让给了刚满十九岁、下了学在家闲着的大儿子。从那以后,他靠这双手在杜行修车,养大了五个孩子。
修车跟修柴油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,柴油机是给工厂修,电瓶车是给一个一个具体的人修。四十三年下来,他熟悉这一片每一辆经常出问题的电瓶车,也熟悉骑车的人。
他带过九个徒弟,没一个留下来。最近的一个徒弟比他小四十岁,跟了他半年就走了,去了一家电动车连锁店,每个月四千多块底薪,店里管修,他管开单。
十公里外,浦航路上那家连锁电动车销售店,是现在这一片最近的电瓶车服务点。年轻人开店,门口贴着二维码,扫码下单,等师傅有空再修。补一个胎要价上百块,是单守平的两倍多。
“我是一个外地户,政府凭啥给俺补贴。”单守平觉得,本地人有本地人的安排,外地人出来打工,合适就干,不合适就走。现在政府也没有来赶,“知足吧”。
“我孩子们都找到好生活就行。” 在单守平这样的第一代进城手艺人看来,孩子有出息几乎是他们四十年劳动的唯一意义。但这一代手艺人本身没有工龄,没有社保,没有产权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城市表层退出。
做木工的徐建国也是这样的。他租的房子就在车棚斜对角,一年一万二。他一九九一年从泰兴坐船来上海,下了船第一件事是去黄浦的建材市场门口“摸活”,背着一袋木匠工具,站在路口等人来叫。一辈子没买过房,跟着活儿在上海各处搬。
这两年上海房子难卖了,新房不装修,二手房也很少翻修。同行里头比他小几十岁的一些人已经开始改行送外卖。徐建国说他六十了,能干就再干两年。
单守平刚来杜行那几年,沿着沈杜公路,修自行车的、修鞋的、做木工的、做裁缝的、配钥匙的、磨剪子的、做铁皮活的、开冥器店的,一家一家挨着开。一个工人下了班,从渡口走到家,路过的每一个铺子都认识他。
那些铺子现在都关了。最后一个做木工的就是徐建国,他自己也马上要走。最后一个修车的,是单守平。
在2026年的上海,这一类铺子已经“过时了”。骑在马路上的电瓶车坏了,扫一辆共享单车或者打个车回家。衣服破了,丢掉再买一件。钥匙丢了,开锁匠从手机APP上呼叫,半小时上门。
杜行这一片不是繁华的市区。这里住的多是外卖小哥、建筑工人、工厂职工和本地老人,他们的电瓶车坏了,不愿意花钱叫车回家,推几公里来修车。他们的鞋跟破了,要补。钥匙丢了,要配。裤脚开线了,要缝。
这些活,从前由一整条街的手艺人来分担,现在只剩单守平。但这条街还是会拆完的。
小女儿单美玲家在一公里外,骑电瓶车二十分钟。她家不大,但腾出一间客房没问题。她劝过父亲几次搬过去。
单美玲知道他的心思。在父亲这一辈安徽乡下出来的男人那里,女儿出嫁就是婆家的人。父亲不肯往女儿婆家添事。他四十三年里给五个孩子盖过、找过、买过住的地方,自己却鲜少在哪个孩子的房子里住一晚。
2019年5月,单守平在河边正开一块菜地,胸口忽然一阵闷痛。他没在意,等了一会儿又一阵,再等又一阵。他给单美玲打了电话,被送往医院。主任医师看了一眼,说再晚十分钟就完了。最后放了两个支架,才抢救过来。
那是单美玲最有可能永远失去父亲的一次。事后她跟父亲说,“爸,你跟我住吧。”
小儿子去年得知父亲睡在棚里,劝父亲去无锡跟他住。单守平没去,“会吵到孙子们的。”
大儿子在淮北,住的是单位的老房子。大儿子退休后,养老金一个月三千多,在家带孙子,挤都挤不下。老两口要是再回去,连放床的地方都腾不出来。“就算挤得下,我也不去。”
“兄弟都死光了,回去了都不认人了。”淮北兄弟姐妹六个里头,单守平是老小。几个哥哥姐姐前后都走了,老家那处草房子十几年前他回去看过一次,已经塌了。
“哪里有饭吃,哪里就是家。”他盯着木床,“我就当这个棚是家,黑了搁这一睡,暖和的。”
他在淮北农机厂的只有十几年工龄,每个月到手一千八的退休工资。2019年那次心梗放支架,前后花了几十万,跨省医保只能报销一半,剩下是几个孩子凑的。
他这辈子靠的是手。四十三年里,补胎和换刹车一块两块攒的现金,是他的全部家当。他的修车铺搬过四次,每一次他都把所有零件和工具一件不落地装进编织袋,用三轮车拉到下一个铺子。“他什么都还能用。”
车棚对面的空地上有一辆三轮车,靠在墙根。那是单守平自己之前用过的车,铺子搬来搬去,都是用它拉的。去年底,这辆三轮车彻底废了。
3月第一次去看他的时候,前头的车灯没了,控制器和两侧的铁栏杆也拆了。4月再去,剩下的电线、把手、连后座那块木板都拆光了。架子还在墙根边上,瘦得像一副已经收完肉的鱼骨头。
“都用了。”灯泡、刹车片、把手留着,用来给那些舍不得换新灯的人免费换,剩下的准备当铁皮卖了。
晚上七点,单守平开始收摊。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放回货车上,上了三把锁,最后拿了把六角扳手放在床头。那是最亲近的物件,“还能防身”,晚上要跟着他一起睡。
棚子小,转个身只剩一条缝。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灯泡,挂上去,扯线一拽,棚子里才亮光。他坐在床沿上,把今天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数。一张五元,一张十元,一张二十元……一共一百二十块。“微信不会用,都在小女儿那里,应该也有不少。”
外头一阵风刮过,那辆已经拆光了的废三轮车,金属架子轻轻响了一声。棚子那一面铁皮,从外头看,“修车”两个红漆字在路灯下泛光。这是杜行老街上唯一还亮着的一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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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6-26 20:02: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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